六武士伴随着新九郎来到八幡山。引见人带领新九郎到里间客房,六武士则在休息室等候。
八席大的客房内,二大将大模大样地坐在床柱前。新九郎在二大将面前坐了下来,恭恭敬敬地道了礼数。
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」公方派出的大将高傲地问道。
新九郎出发前,已有心理准备,万一谈判失败,大概无法活着回去。既然如此,便没有必要对眼前的人物卑下地摇尾求食。
新九郎先报出自己的身份,再沉稳地回道:
「这回的问题完全是今川家的重臣与家臣们,因担忧家门没落,杞人忧天,事情才会闹得这么大。不过,他们也颇有自悔之心,问题已逐渐收束了。还望两位大将大发慈悲,手下留情。」
「你真的可以平息纠纷吗?」
「往后,若是再度发生类似的问题,在下就算交出小命一条,也定会居中调解。」
「好吧。」始终不言不语的太田道灌,打破了沉默:「我相信你。也相信今川家的重臣们不会再度惹事,更相信你的能力。再说,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而坏了本人的名声。哈哈哈!」
太田道灌的一句话,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问题。新九郎感激不尽地双手伏在床上施礼。二者不但年龄相同,也都具有识英雄的慧眼。
「龙王丸殿下还小,就请新九郎氏暂且担当未来守护的监护者,直到守护成人。有关这点,我会向所有有关人士申令,以免风波又起。」
太田道灌正是建筑江户城的名人,这个时代的城,类似山寨,没有所谓的防卫设计,但是太田道灌所建筑的江户城,却是平地城,深沟高垒,内部的城廓组合也很复杂,在当时被称颂为「筑城名人」。江户城之外,另有川越城、岩槻城(均在埼玉县)。
太田道灌也是「足轻战法」的创始者。「足轻」是步卒,原本是农民身份,是京都「应仁之乱」新兴的步兵。这些步兵平常是农民,每逢战乱,各大将们为了凑足人数,才会临时征召来的。想当然耳,这群乌合之众的农民步卒,没有武术与功夫,更欠缺武士阶级的军法观念与律令知识,因此战乱平息下来后,往往会沦落为土匪,为非作歹,横行霸道。太田道灌独具慧眼将这些农民步卒编排到自己手下,加以培训锻练,成为训练有素的军队。日后,各国新兴战国大名都仿效他的手法。
有关太田道灌的轶闻,最有名的是「山吹之里」(山吹是棣棠花)。话说年轻时的道灌,某天于放鹰捕鸟归途,巧遇大雨,便到附近一家农家,向对方借蓑衣。当家女儿一语不发,愔愔地捧出一个笊篱,上面放着一株棣棠花。道灌很不高兴。我要借的是蓑衣,妳给我棣棠花干嘛?回到城后,道灌愤愤地向家臣抱不平,有一位对古典和歌造诣很深的家臣,向道灌解释:「那姑娘是假借《后拾遗集》中一首兼明亲王的和歌,诉说她家穷得连蓑衣都没有。」道灌听后捶胸顿足,愧汗一个农家姑娘都具有古歌素养,自己竟因才疏学浅而错怪了对方。自此,道灌便发奋图强,力学不倦,成为能文善武的武将。
话说回来,新九郎由于谈判成功,解决了今川家的危机,让龙王丸顺利承继了守护地位,重臣们便开始对新九郎另眼看待。而且,既然身份由客卿升至守护的监护人,总是要有个名实相称的禄位。骏河国内有许多今川家直辖的空城,这些空城,除非有战争,否则平常只有几个人在留守。重臣们请新九郎选择他喜欢的地方。没想到新九郎竟选了最偏僻的爱鹰山南麓的兴国寺城(今日的静冈县沼津市)。
太田道灌听到这个消息时,不禁苦笑:「那小子,果然不是凡夫俗子。」
新九郎为什么选中兴国寺城,大概只有同是英雄的道灌深知细底。关东与西方之间,隔着一大块箱根山脉,形成天险。而从关东通往西方,只有两条路线,一是相摸国(神奈川县)的足柄山道,另一正是箱根山道。当时的道路非常狭窄,行军时通常成为一列纵队,因此必须分成几队同时进军。不管是足柄山道或是箱根山道,都会在富士川附近会合,要不然就在爱鹰山南麓的根古屋附近齐集,然后再循着根方街道(古道)往骏府前进。当全军将要抵达根古屋时,必须通过一处左边是沼泽,右边是高地的地方。兴国寺城正是在这个高地上,傲睨着所有想西行的军队。换句话说,兴国寺城是关东军队西行必经之路的要塞。这个要塞,也可以牵制关东那两位公方与两位管领。然而,除了道灌,没有人识破新九郎的意图。
未来的守护龙王丸与其母,则迁移到离骏府不远处的山中,以免遭到谋杀诡计。龙王丸改名为今川氏亲,正是今川义元之父。德川家康自六岁起便成为今川义元家的人质,直至织田信长于「桶狭间之战」取得今川义元的首级后,才成为自由身。
新九郎虽擢升为兴国寺城城主,却没有立即接收城乡,他又离开今川家,四处游荡去了。在这一段期间,他到底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事,没有史实数据可以稽查。总之,他是在龙王丸十七岁时,才回到今川家。由于至今为止代理龙王丸执政的人不肯让位,新九郎只得再度从中调解。让龙王丸正式当上守护后,他才移转到兴国寺城。换句话说,新九郎是五十六岁才当上城主。
兴国寺城领地只有十二乡,而且不是沼泽便是湿地,算是不毛之地,收入顶多可以养二百至二百五十人手下。这位城主完全没有架子,成天戴着一顶斗笠,穿着破旧衣服,百看不厌地巡视领地各个角落。只要发现有可以排水的地方,便召集村落农家的次男、三男等,让他们去开垦新田。更亲自深入农村,排解田地纠纷,发现有年轻寡妇苦苦撑家时,还会代为找个夫婿安家。租税是四公六民,这在当时,是极为宽厚的税率。
如此,新九郎忙着经营自己的领地,另一方面,也公私两尽地辅助龙王丸。
而在前一年七月,道灌遭受主君计谋,于入浴时被暗杀了,享年五十五岁。临死前,道灌吐出一句:「当方灭亡!」意思是说,扇谷上杉家将自取灭亡。当时新九郎听闻这个消息时,非常痛心:「这显然太不公道了,身边有个德高望重的臣子,理应是主君的荣幸,岂能妒贤疾能而加以谋害呢?」
与道灌同年的新九郎,在这个人生五十年的时代中,才刚开始跨出他的人生之途。
一四九一年春季,堀越公方病逝。这一年,新九郎五十九岁。
堀越公方有三个儿子,长男茶茶丸是正房生的,次男与三男则是侧室之子。侧室为了想让自己的么儿继承父业,有事没事便在公方枕边告状,灌输茶茶丸精神异常的谗言。可怜的茶茶丸,十六、七岁时便因继母的奸计而被关进牢房。父亲病逝后,某天暴风雨的夜晚,茶茶丸脱逃出来,当晚杀死了继母与么弟。次男义澄这时已入了法门,侥幸逃过一难。义澄是室町幕府日后的第十一代将军。
茶茶丸性格乖僻,而且是利用非常手段继位,家臣当然无法心服,于是内讧频繁。再且,这时代的「管领」、「守护大名」等官衔,早已失去实质意义了。以上下关系来看,是天皇-将军-管领-守护大名-守护代-地方乡豪-地方武士团-村民,而天皇和将军已失去势力,管领也就有名无实,守护大名更是徒负虚名而已,实际在掌管村民的是地方乡豪,对最底层的劳动阶级来说,守护代以上都是寄生虫。新九郎于前半生大概看过众多浮名虚利的例子,因而年过半百拥有领地时,深知必须掌握民心才能巩固领主地位,因此他的作风在当时算是别创新格,许多后起之秀的战国大名均纷纷仿效他的做法。
堀越公方病逝后,新九郎时常化身为僧侣到伊豆修善寺泡温泉。兴国寺城在地理位置上虽属于骏河国,也就是今日静冈县沼津市,离伊豆很近。堀越御所位于三岛,从兴国寺城到三岛,抄近路的话,仅需十六公里左右。沼津市离骏府却大约有八十公里。对新九郎来说,只要除去有名无实的「公方」存在,眼前这个伊豆半岛相当于无主领地。
伊豆半岛多半是山,与关八州隔着高山峻岭的箱根山脉,算是东海十五国之一。大概是地理环境使然,无法耕农,致使这个半岛国家没有强劲有力的乡豪,只有零星几个贫弱头目。然而,半岛三边是海,海产丰富,最重要的是面临骏河湾有一块名为土肥的小平地,可以取得砂金。只要用心经营,不要说是民生国计了,或许更可以培育出杰出水军。
新九郎和近侍不时抽空短期逗留在修善寺,每天与来修善寺泡温泉疗养痼疾的当地居民谈天说地。当然主要目的是密查民情。居民异口同声抱怨食不餬口。
「为什么?因为伊豆是瘠土?」
「也不全是土地的关系,所有谷类都被公方征收了,俺们老一辈的就算有心想开辟新田,饿着肚子如何拿得动锄头?家中壮丁都被召集去打仗了,剩下老的小的和妇道人家,只能吃小米或山菜……早知道会有今天,当初不如去学捕鱼……」
「听说目前是少爷继位了?」
「哎呀,那根本不是什么少爷,是非人!狂人!不但杀死了继母和胞弟,动不动就滥杀忠臣……想到俺们辛苦种的谷类都被那个狂人吃进肚里,实在很不甘心。听说邻国兴国寺城主税收是四公六民,很多人都想逃到那儿,可是想逃也没有用,除非一族人男女老少全体摸黑连夜潜逃,不然会连累到留在村里的亲人呀。」
北条早云能够赤手空拳跃升为关东霸者,在于他非常注重天时地利人和,绝不因一时冲动而铸成大错。这跟日后的德川家康有点类似,但也很可能与年龄有关。那个时代,六十岁的男人,应该是含饴弄孙的年龄,鲜少有人会在这个年龄还妄想出人头地,更何况是争夺山河。或许,新九郎只是想留点资产给孩子?新九郎晚婚,六十岁的他,目前膝下只有两个儿子,长男未满五岁。